杜沙沙晃了晃右手,上头有个黄澄澄的金镯子,一看就重得不得了,她脸都笑歪了,那个感觉远远不止五万。被优化的时候我拿了十五万补偿,N+2,一周就到了账,我对公司挑不出什么错,只是过于干净利落。过了一个月,我看见老板接受一个财经媒体采访:“……通过剥离边缘化业务,安置冗余人员、处置不良资产等瘦身工作,公司已经轻装上阵……”那个报道我反复读了三遍,读一次就是一刀:边缘,冗余,不良资产,剥离,我。
十五万,存进如今没有工资的工资卡,想买个理财怕亏本,想存个定期怕后面要花钱,就一直放在活期里头。我每天焦眉辣眼看几十次余额,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忧愁:十五万,吃饭呢可能是可以吃两年,但离婚呢又还差点,差好多我也不晓得,但我心头想,再来个十五万就好了,再来十五万我可能稳当点,再来十五万我起码可以回来买套房。到了四十岁的关口,我发现我离哪种稳当的生活都差点什么,我甚至有点羡慕杜沙沙,毕竟她有五万稳稳当当戴在手头。 杜沙沙晃了晃手镯,那个声音一听就重,问:你不是说不回来哒?咋又回来了呢? 我说:回来看看罗马楼。 杜沙沙莫名其妙:罗马楼?哪个罗马楼,方家花园那个罗马楼还是我们那个罗马楼? 我说:都看看,我们那个罗马楼今年要占了你晓得不? 杜沙沙吓一跳:不可能哦,那个歪地方,哪个占哦,哪个给你说的哦? 我说:段雪飞说的,他在搞拆迁。 杜沙沙锅盔都打翻了:你和段雪飞还有联系的啊? 1974年 正月十五,方琴华搓了一桌子恰恰汤圆。恰恰汤圆没馅儿,手指拇大小,只靠醪糟那个味儿,有点寡淡。她想了想,又搓了二十个肉馅儿,二十个猪油芝麻馅儿,肉是过年补贴的三线肉,七肥三瘦,猪油是这一年零零碎碎存下来的,雪白一碗。都不是轻易得来的东西,按理说包在汤圆里头有点抛洒,但七四年了,大家熬过了六零年,又熬过了六六年,最后熬过了七一年,方琴华想,管球了哦,老子要抛洒抛洒。 她跟杜贵瑄说:你去把邱孃孃接过来,就说晚上吃荤汤圆。 杜贵瑄一大早就喝上了酒,期期艾艾地:大过年的,大家都看得到……我给她送一碗过去嘛. 方琴华甩了手,不想跟男人多说,自己去了方家花园。六六年之后,方家花园的大门就一直没开,但后头有个小门,以往是挑水挑粪进出的地方,四七年,方琴华刚认识杜贵瑄,就是偷偷摸摸从这道门溜出去看戏吃茶。那时候邱艳红已经住进了罗马楼,心照不宣帮他们打掩护,大太太搓着搓着麻将,突然想起来:小小姐呢?艳红就说:小小姐在外头荡秋千。邱艳红敢这么说,因为秋千在罗马楼背后,藏在一大片桂花树里头,桂花香飘十里,但容易长叶蜂,树林里还有好几个黄鼠狼窝,大太太的身份,那种地方轻易不会涉足。小小姐傍晚回来,邱艳红在门口等着,她备好滚烫帕子,急急忙忙替小小姐擦掉胭脂和口红,二人还得假装荡一回秋千,等佣人们摇了铃开饭,才正经八百回罗马楼。 方琴华经过朽透了的秋千架子,又穿过几株桂花树,这就看见了罗马楼。方伯卿原是留洋归来的革命党,革命革完了,他四处送钱搭线,往官场里头钻,毕竟是革过命的人,他做什么都下得了手,顺顺利利钻进去了,还越钻越深。一九二四年,省渝两防军一团混战,方伯卿从什邡调到内江,这回算是钻通了,他又是县长,又兼糖、烟、酒、田粮征收,还是统捐四局局长和城防司令,身上挂了六颗官印,方伯卿从此不怎么走路了,官印不离身,重得走不动。当官还是比搞革命有搞头多了,方伯卿就从那一年开始建方家花园,建了三年,耗银四万两,连河沙和鹅卵石都是从内江遥遥百里运过来的,方伯卿说,内江的鹅卵石比较圆。四万两,听着也普普通通,但那年月盐井上的坐火师傅,一个月拿四千文,合银元两块,巴巴适适养活一家五口,每日吃肉喝酒。 罗马楼这名字是邱艳红起的,牌匾挂的还是方公馆。方伯卿认识邱艳红的时候,她刚从重庆回来,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年月,舞女也要进修,远的去了上海,近的就在成都重庆,各大舞厅轮个场,一轮就是一年,像什么千年蛇精,脱了皮换了骨。邱艳红在重庆混得开,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,回来后红极一时,一套一套的搞得很热闹,又是歌又是舞,又是钢琴又是琵琶,又是英语又是上海话,中西合璧,去芜存菁。方伯卿是西洋留学的新派人,按理说不应该来姨太太这一套,但既是当了官,也就入乡随俗了,他像宁国府的大老爷,左一个右一个姨太太地收,到了邱艳红,已经是第四个。她出身最拿不出手,但别的姨太太都住在外宅,只有邱艳红,光明正大进了方公馆。二人如胶似漆之时,方家花园如火如荼建着,邱艳红娇娇嗔嗔:伯卿,你去过德国领事馆吗?哎哟那个房子好美哦,他们说是照着人家罗马的样式盖的。 方伯卿意气风发,大手一挥:好嘛,就来那个嘛,你要罗马我们就罗马嘛。 罗马,说垮也就垮了。凯撒,安东尼,屋大维,哪个不是盖世英雄,哪个都救不了罗马,罗马垮起来要好快有好快。罗马楼如今严严实实锁着,外墙上密密麻麻爬山虎,方琴华每回进来,都尽量不往主楼那边看。不看就想不起来,想不起来里头那八把紫檀镂空宝玉交椅,想不起来她爸得意洋洋敲着椅背,说:幺妹,你来看你来看,你晓得不,天王府的旧东西,洪秀全坐过的。 那时她在私塾里读了几年书,已经是个女知识分子,听着就感不祥:洪秀全,走投无路,服毒自尽。尸体起先埋在天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,后头又被曾国藩挖了出来,又刀戮又火焚,最后还把骨灰混了火药,装进炮弹里头发出去。灰飞烟灭尸骨无存,莫过于此。往后几年,方琴华总想:我爸这个人,坏就坏在读了几本洋书,却没读过红楼,若是读了,就知道树倒猢狲散,登高必跌重。 方琴华小心翼翼绕过主楼,又绕过后花园那个凉亭,这条路若是从走廊穿过去要近一半,她小时候最喜欢那一圈走廊,圆柱上嵌了鹅卵石,鹅卵石就是内江运来那些,方伯卿说得没错,内江的鹅卵石比较圆。五十年了,再圆的鹅卵石也掉了一半,罗马楼被锁起来之前,方琴华半夜三更来过一次,偷偷拣了四五块鹅卵石回去。四下黑黢黢的,连颗星星也没有,她只能随手乱摸,回去一看,一个比一个圆。鹅卵石如今用来压泡菜坛坛,方琴华心惊胆战:别人会不会认得出来?别人一看,哦哟好圆,一看就是内江过来的,一看就是罗马楼。 绕过凉亭就是配楼,整整齐齐两排耳房,当年下人们的住处,佣人、厨子、花匠,后头方伯卿从成都运来一辆福特车,于是还有一个司机。一九五二年,司机是第一个站出来检举方伯卿偷税漏税的人,大概准备了很久,账本一清二楚。方伯卿解放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解放后也不是,方琴华觉得司机做得无可指摘,但如今街上远远见到那人,她提前很远就要绕路。
为了和主楼配上,耳房也建得花里胡哨,拜占庭、罗马拱券、巴洛克曲线、洛可可。当年也不晓得哪儿找的工匠,又乱七八糟又一丝不苟,什么玩意儿都有。这些西洋词儿都是当年听来的,方琴华一直忘不脱,她忧心记得这么牢也是一种罪恶,但忘不脱就是忘不脱。上回来看邱孃孃,方琴华搭了梯子取挂横梁上的腊肉,横梁积了厚厚的灰,她索性彻底擦洗了一遍,一擦就看到横梁上刻着花花浪浪的图案,叶子、蚌壳、蔷薇、棕榈,方琴华不由自主:这是洛可可。邱孃孃在梁下给她端着水,一下水盆都打翻了,她吓得不得了:小小姐你小声点,嫑说这些洋话。方琴华也吓坏了,脱口而出:邱艳红,你嫑喊我小小姐。所有这些词语方琴华都想甩脱,有几年她甚至想改成姓杜,但派出所不同意:社会主义新生活,妇女能顶半边天,怎么能跟着丈夫姓呢?没得这个道理的嘛。杜贵瑄也怕,怕她真的改了,他就成了支持封建主义残余作风。方琴华于是仍然姓方,别人说起来都晓得:方琴华哒,方家花园那个方。 罗马楼被收回去之后,邱艳红一直住在耳房,属于党和政府的额外照拂,她的问题早早定了性:舞女,小老婆,阶级压迫,旧社会受害者。邱艳红从此成了邱孃孃,新社会从灵魂深处彻底拯救了她,邱孃孃甚至一度当过育才小学的音乐老师,学校有一架风琴,她没弹过风琴,但有当年在重庆进修打下的基础,Do-Re-Mi一搞清楚,很快就能上手。有一回弹着弹着,不知怎么流出来一段天涯歌女,那曲子像穿上了红舞鞋,一开始就停不住。课堂上都是小娃娃,听完也就听完,但她自己吓住了,请了好几天病假,再来学校上班,她不弹风琴了,空口打拍子,教娃娃们唱国歌。 再后头也不用请假了,大家都停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育才小学停课之后,方琴华到处想办法,把邱孃孃的退休办下来了。邱孃孃一下老了一头,那几年肯定是吃了一些苦,但怎么说呢,那几年也没得哪个不吃苦,大家都苦,大家也就都是随大流的苦。死没死吗?残没残吗?政府还发不发钱吗?没死没残,都还拿着政府的钱,这么一说起来,又哪个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了什么苦。 邱孃孃蹲在门口洗衣服,说是洗衣服,不知道怎么盆里又混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,涂上肥皂,在搓衣板上搓。方琴华赶紧接了手,她前两年就把这屋里的碗碗盏盏都换成了锡制的,就算这样,那个碗也在搓衣板上脱了一层釉。方琴华正儿八经搓碗,邱孃孃也不走,蹲在旁边,一会儿色厉内荏:好生点搓,搓不干净就给我去跪斗。一会儿又畏畏缩缩:小小姐,冷不冷哦,我给你烧点开水吧? 邱孃孃还是干干净净一个老婆婆,头发黑漆漆的,挽了一个髻,用半根筷子别住。方琴华搓完了碗筷和衣服,两人一起进了耳房,整个方家花园如今就邱孃孃一个住家户,她完全可以住宽敞一点,但政府分了她一间房,她就老老实实住那间房,一平方米也不占别的。房里只有一张窄得不得了的单人床,她就一直睡在上面,刚搬过来以为肯定要半夜翻下去,但哪个晓得,原来一个人是可以整夜不翻身的,原来说习惯也就习惯了。 这是政府给我的。邱孃孃说。方琴华一度给她在隔壁搭了个蜂窝煤灶,这样她就不用在屋里烟熏火燎地做饭,搭了两次,邱孃孃都去拆了,拆得灰抛狗天,方琴华只能拎了大脚盆过去,烧水给她洗澡。那边不是政府给我的,邱孃孃泡在脚盆里,怯生生说。方琴华给她加滚水,屋里放一个大脚盆就转不开身,白气萦绕,像每个人都在哭。 邱孃孃脑壳确实卡了,但也没有完全卡死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九二四年的邱艳红,头发梳高了,在方家花园打转转儿,妖里妖气唱曲儿。有时候她困在了一九五四年,方伯卿刚死,挂在后花园那个凉亭里,好几天了没人敢收尸。她就是一直没有来到一九七四年,她不相信自己可以平平安安走到这一步,方琴华每次给邱孃孃搓了碗,都要想:也差不多了吧?锡碗哒?不会再破了吧? 邱孃孃用那个锡碗倒了水,又加了一瓢白糖。方琴华不喜欢白糖开水,但邱孃孃总觉得她爱喝,白糖是特意为她存下来的,这房子潮,白糖结成块,一舀就是一大瓢。邱艳红会做桂花蜜,方家花园桂花开的时候,那种香气似乎没有尽头,邱艳红会让下人们拣几撮箕,她一朵朵亲手挑了,再亲手做成蜜,封在一个青花瓷罐里。方琴华小时候确实喜欢那个,但她小时候喜欢过的东西多了,她早就忘球了,邱孃孃却还记得。方琴华喝完白糖开水,喝到最后只觉得苦,她心想:不晓得蜂蜜到底是什么味道,确实是忘球了。忘了也好,不忘怕是就只能去死了哦。 邱孃孃看她喝干净了,才说:小小姐,你晓得不?他们喊我走。 方琴华说:他们是哪个? 邱孃孃神神秘秘地:政府哒,政府喊我走。 这些话方琴华这二十年听得多了,自从方家花园被收回去,自从邱艳红变成邱孃孃,她就一直这么说:我要着赶走了。小小姐,我要着走了你晓得不?哪个说的?他们说的哒。他们。他们哒。走。要走了。明天就必须给我走。 方琴华说:邱孃孃,没得哪个赶你走……今天十五,走我屋头去吃汤圆儿嘛,我都包好了,荤汤圆儿。 邱孃孃挡住门,紧紧抱住她的锡碗:我不走,小小姐,你去跟他们说,我不走。 2024年 段雪飞约我去吃艾叶水蜂子,我说,什么东西?段雪飞说,就是一种肥肠鱼,比较名贵。我说,听都没听说过。段雪飞说,那你见识一下嘛,离你那个罗马楼很近。 想到段雪飞要让我见识一下,去之前两天,我专门找表哥借了个车,刚买的二手奥迪A6,事故车,只花了十五万。车大年初一才深度美容过,车身锃亮,表哥依依不舍:你当天再来取要得不吗?我说:那你现在把一千五百八打我,我给你抹个零,算你一千五。表哥掏出车钥匙:狗日的太狠了,五块的底都要赢一千多。我说,杜沙沙赢了两千多。表哥说,狗日的你们两姊妹太狠了,以后过年莫沾我。我心情愉悦,把车开出去多远了,还摇下车窗给表哥挥手。 我开到半途,段雪飞已经发来微信:我到了。我又降了点儿速,心头很确定,段雪飞会在门口占好车位等我。好几年没见过了,我心想,你也见识一下嘛。哪个晓得,我晃晃悠悠开到店门口,那里不晓得围了一圈什么人,水泄不通,有个胖孃孃戴了水红色袖套,满脸不耐烦地指挥:走!往前头走!前头停车!我开了帽子坡远,才在一个土坡上头停了车,然后穿着八厘米高跟靴子,灰抛狗天走回店门口。那圈人还在,我在门口找了两转,突然有个胖墩墩的男人抬头给我挥手:微微儿,微微儿,来看水蜂子。
水蜂子顾名思义,水里头的蜂子,背上和胸上各有三根毒刺,门口那一圈人兴致勃勃,就是围观老板处理水蜂子。我问段雪飞,人家杀个鱼,你们到底看啥子呢看?段雪飞说,都想看老板儿被蛰哒。我说,你们有毛病哦,人家老板儿不晓得戴手套啊。段雪飞说,戴了的,但都说老板儿隔几天就会挑生被蜇两次,狗日的那个刺儿好凶,一蜇整只手都要肿,真的像马蜂子。我说,你们有毛病哦。段雪飞说,你不懂,像刮彩票一样,这次没遇到,就总想要下次。我说,老板儿有毛病哦,还定期开个双色球。段雪飞说,你不懂,现在做啥子都不容易,老板儿现在是个网红,有流量的,你晓不晓得? 老板儿今朝没被蜇,大家失望地一哄而散,抢桌子吃肥肠鱼。我和段雪飞两个斯文人,只抢到外头的桌子,这地方倒是干净,水红色格子桌布上又铺了塑料桌布,水蜂子确实又鲜又嫩,一筷子下去都是蒜瓣肉,像黄辣丁,但一吃就比黄辣丁高级,话虽如此,我还是加了两次肥肠,我这个人的问题就是不够高级。两个人闷不作声吃着,一人喝了三罐加多宝,段雪飞突然说,微微儿,你是丁点儿都没变哦。我以为他是说我容颜不改,结果他陷入深深回忆,微微儿,你中学吃肥肠面就要加两份肥肠,那时候我都请不起你。我说,你不想买单就直接说。段雪飞憨憨笑起来,微微儿,你是丁点儿都没变哦。 段雪飞买了单,我没想到他还在坚持用现金,戴水红袖套的胖孃孃又是满脸不耐烦,翻箱倒柜给他找二十三块钱,段雪飞也是稳得起,等了五分钟,就等那二十三。我说,你没得微信支付啊?段雪飞老老实实,开了我又关了,手机花钱太快了。我说,你很缺钱啊?他说,心里头觉得很缺,实际上也不是很缺。我说,太巧了,我也是。 我们沿着横街子往下走,这条路我们过于熟悉,沿路都是婆婆孃孃热情招呼:微微儿,段五儿,回来了啊?我们只好答应,欸,汪三孃,回来了。我说,汪三孃可能误会了。段雪飞说,你解释一下嘛,我无所谓的,我反正都离婚了。我说,汪三孃这个人你不晓得啊,越解释她越起劲儿。段雪飞说,你想得起不,当时就是汪三孃给你妈说的,你还着了打。我有点唏嘘,我妈飞叉叉儿追我追到了河边上,那几天涨水,我以为我都要交代在那里了。段雪飞说,后头是你婆婆拿了铲铲儿跑过来救你,铁铲铲儿,我以为你妈都要交代在那里了。我又唏嘘了,婆婆对我和沙沙最好。段雪飞说,就是,房子都留给你们两个,我也想要个房子,有房子我就能再婚了嘛。我说,原来你没得房子啊。段雪飞有点骄傲,我净身出户的哒,我现在租了个一居室。我一惊,你啥子都没要啊?段雪飞说,啥子都没要,银行卡都直接交出去了,每个月还有两千五抚养费。我感到惆怅,早晓得如今,我还不如嫁给段雪飞,我也不需要抚养费,我要个房子就可以了。 到了屋门口,我翻了一会儿才翻到钥匙,老屋长久没人过来,一把铁锁锈死,整来整去整不开,后头还是段雪飞一脚踹了门。他踹之前说,你想清楚哦微微,回不了头了哦。我说,你搞快点,汪三孃听了更以为我们专门跑回来乱搞。门一踹开,先是院子,一见到院子我们都沉默了,段雪飞也见识过这个院子,当年他过来耍,盛夏时埋在草里看不到头,他想追野猫儿,最后被野猫儿追得上了树,黄鼠狼和刺猬鬼鬼祟祟爬出来,在树底下看他笑话。过了多少年,段雪飞还说,你屋头那个院子,一进去就觉得吵到脑壳痛,像西游记里头的妖精开经验交流会,一个二个都要举手发言……对了,这地方为什么叫罗马楼呢,罗马楼不是在方家花园里头吗?我说,哪个晓得,婆婆说了,以后我们只认这个罗马楼。段雪飞说,这甚至没得个楼,这是个平房。我说,平房咋了呢?你就说这个院子扎劲儿不扎劲儿? 婆婆的院子,确实扎劲儿,说废墟也是一片废墟,但废墟里呢又有一个完整宇宙,万事万物都规规矩矩待在宇宙里头。葱姜蒜芫荽鱼香小米辣,一场大雨,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在冒蘑菇,春天野草莓爬得满院子都是,结小指拇儿大红果,初夏枇杷熟了,一年甜一年不甜,深秋有一棵柑子树,柑子酸到倒牙,婆婆自己做水果罐头,一半柑子一半白糖,封在输液瓶里,这样到了过年,每天早上都有醪糟甜汤喝。一到过年,婆婆就有铁一般的纪律,腊肉,枕头粑儿,甜汤,荤汤圆儿。我和杜沙沙都不喜欢荤汤圆儿,但到了大年初一早上,我们也都规规矩矩一人四个,婆婆说四个就是四个,我们都对婆婆有一种牢靠的信念,觉得她仅凭一人之力,就能够维持整个宇宙的运转,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按照她定下的轨道转圈圈儿。 后头,后头婆婆不早不晚,在差不多该走的时候走了,走之前跳过我爸和杜沙沙她爸,把这个房子直接留给了我们两个。两姊妹自己分嘛,分不清楚就打一架嘛。婆婆说。我们都说,婆婆,你安心走,不至于的,我们两姊妹肯定把罗马楼好生生顾起走。但其实三十岁以后,两姊妹就只能说勉为其难活着,我们活着,院子死了,我进去之前还担心里头一窝窝野猫儿,大过年的我着抓了还要去打狂犬疫苗,但一进去莫说野猫儿,院子里连野草都要死全了。段雪飞说,吔,你这个院院儿是妖精都不来了哦。我站在柑子树下头,看这烂朽朽五间屋,还是不敢相信:段雪飞,就这个地方,真的要占了啊? 2022年,我和段雪飞重新联系上了。2022年怎么回事,大家心头都有数,我喉咙起了火,天天都在空口吃冰,越吃越多,一口闷七八个,制冰机都赶不上我的需求。我跟杜沙沙倾诉,杜沙沙说,你可能主要还是心头有火,火往上涌,就烧了喉咙,心头火呢,吃冰是没得用的。我说,你这个分析非常客观。客观地说,那股火越烧越旺,最后简直上了头。十月,公司鼓励大家在家办公,我第二天就飞了成都,又和几个人拼了个车回自贡,以为起码可以稳到回家再说,哪个晓得一出高速口就被拦下来了,医生严严实实戴着N95,看我一眼,又看我一眼,我和医生说我有鼻炎。登记的时候他看我填了北京,说,你看嘛,去北京有啥子意思嘛,到北京就鼻炎了嘛,你以前鼻子好得很的嘛,人家姐妹小吃的凉面,你每次都喊老板多加点花椒油的嘛。我愣了一会儿,大吼一声,段雪飞!你给老子装啥子医生! 段雪飞没有装医生,他只是一直被借调,他应该也强调过自己的本职单位,但我一直没有搞清楚。他说,我们这种比较重要的人物是这样的,到处都想要,你想不想得起,我初中就是体育委员兼生活委员。两个人刚刚重逢,我不好意思给他明说,那时候我们都不想当生活委员,因为生活委员每天要早到十五分钟。给段雪飞嘛,段雪飞最好说话,大家都说。
2022年,最好说话的段雪飞被借调去社区,他从早到晚忙得不得闲。那时候我已经又回北京上班了,他跟我倾诉,我说,你不干了嘛,你不干了我给你送个锦旗。段雪飞说,微微儿,你是不是讽刺我?我说,我真心的啊,你今天不干,我明天就坐飞机给你送锦旗。段雪飞说,你在北京哪个区?朝阳区啊,那你送不过来。 2022年轰轰烈烈,看着怎么过都过不完,但最后说结束也呜咽一声就结束了,大家烧成一片,段雪飞说起那段时间相当自豪:我做了准备的,布洛芬,我提前就买好了200片布洛芬你晓得不?一个小塑料瓶瓶儿,一共才六块钱。200片布洛芬,整个家族都没分完,还惠及了上下三层邻居,那种布洛芬劲儿很大,段雪飞自己吃了六片,烧刚刚退,人还是虚的,就被借调到拆迁办。快过年了,段雪飞给我发他深入调研的小视频,拆迁户一个二个喜笑颜开。我相当吃惊,我们这边还有钱搞拆迁啊?段雪飞说,多多少少还是有点,人民群众也有这个迫切需求的嘛,大家都想过个好年的嘛。 2023年,大家都有很多迫切需求,但大家都失去了心气公开需求,于是陷入漫长沉默。段雪飞在我的微信里消失了,有时候我想到他,会想,可能又借调了吧,这次会不会借调去市政园林局。段雪飞说过,他一直想去市政,料理花花草草,把绿化带整得像样一点。段雪飞去成都耍,详细拍下了每条路的绿化带,郁金香那种档次的不敢想,但他注意到有个绿化带种了豌豆颠儿,有些市民煮碗面,就去扯一把,段雪飞说,其实可以的,豌豆颠儿发得快,你扯也扯不完,还一直绿油油的,看着心情比较愉快。但是段雪飞没有调去市政,他一整年都待在拆迁办,快年底了,他突然在微信里冒出来:微微儿,你那个房子可能要占了哦。 我说:啥子房子? 你的房子啊,你和你姐那个,院子里都是野猫儿那个。 我到那时候才想起来,原来我还有个房子。六个房间,一个院子,婆婆说过,这个房子叫罗马楼。 1974年 方琴华这个房子,大是不大的,但一进去就觉得敞亮。房子早先也不是这样,早先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黑黢黢的平房,夏天白日漫长,她勉强可以坐在书房窗前翻书记账,那是整个房子最亮的地方。一到冬天,方琴华七八点起床,也只能摸黑穿过长长的过道,再摸黑给蜂窝煤起火,蜂窝煤烧起来,这一天才能有点热气和光亮。火柴点燃二黄纸,她在那点光里想到久远的以前,她的卧室在二楼,窗前有一株金桂,没人采摘的桂花一路枯萎,到凛冬也不会掉落,房间明亮到需整日垂下纱帘。她想到那些光,想到罗马楼,阻止自己想得更多,好像想太多光也是一种罪行,需要忏悔和检讨。前几年大家都不做事了,方琴华从乡下找了师傅,给几间屋都开了天窗,杜贵瑄心惊胆战:别个都在搞革命,我们在这儿搞房子啊?方琴华说,就是因为别个都在搞革命,才没人注意到我们在搞房子。那时候找师傅已经不要钱了,两个师傅,一人三十斤陈米,两截香肠,师傅们千恩万谢,活路做得细得不得了,天窗和屋顶严丝合缝,一做好就扛住了两场暴雨,方琴华拼命按捺住自己,怕那种骄傲溢于言表。 天窗一开,这个房子脱胎换了骨,野猫儿经常在天窗上探头探脑往下打望,连燕子都争先恐后来筑巢。六个房间,堂屋一间,厨房一间,方琴华和杜贵瑄住一间,三个儿子住一间,剩下一间方琴华做了书房。说是书房,并没有什么书,靠窗放了一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,一把高背椅,一个雕花五斗柜,拉开空空荡荡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书房里没有原本没有床,只有一个窄窄卧榻。 邱孃孃搬进来之前,方琴华又把那两个师傅喊回来想办法,师傅找了一些砖,严严实实砌好,那个榻整体往外扩了半米,方琴华铺上厚厚棉絮,远远看去也是正儿八经一张床。方琴华感到欣慰,为这个年月了,她还能给房子开几扇天窗,垒一张床。 但邱孃孃一直睡在最里面,把铺盖裹成一个浑然一体的圆筒,每天小心翼翼从圆筒里钻进去,又小心翼翼从圆筒里钻出来。按说师傅那个手艺,垒砖和卧榻之间感觉不到任何落差,但邱孃孃就是能准确无误地把铺盖限定在卧榻那方,她甚至只从床尾上下,这样就能确保不挨着另外一方。方琴华说,邱孃孃,你安心睡,想啷个睡就啷个睡,没得哪个来管你。邱孃孃拨浪鼓般摇头,这是政府给我的,我就睡政府给我的那方。杜贵瑄偷偷说,邱孃孃脑壳是彻底卡了哦。方琴华指挥三个儿子收拾院子,儿子们都大了,都在下乡,好不容易过年回一次屋,过于兴奋,十几二十岁的人了,还把野猫儿撵得全部上了树。野猫儿从树梢排成一排往下看,方琴华就坐藤椅往上看野猫儿,过了很久才说,卡了比不卡好,卡了就真以为自己还在罗马楼。 1974年春天,政府收回了罗马楼,说要改造成哪个部门的办公场所,但到底是哪个部门却一直悬而未决,于是邱孃孃虽说搬出来了,罗马楼却一直空在那里。方琴华偷偷去过一次,没想到政府别的没动,倒是把锁换了,如今大门后门,各有崭新锃亮一把铜锁。方琴华最后是翻进去的,她对这地方了如指掌,晓得门外那株黄桷树和门里那株金桂树冠相连,小时候她从里面往外面爬,如今反过来了,但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的感觉是一样的,像在飞,又知道自己被托住了,跳下金桂的时候一只野猫儿凑上来打招呼,绿油油一双灯泡眼,方琴华吃了一惊,没想到如今还有活物留在罗马楼。夜里的罗马楼看不清楚,只从风中能感觉到一切都在发芽,风在黑暗中你也知道它是绿色的,春天到了。 1974年春天,虽然上头还在正儿八经批林批孔,但刚到四月,邓小平已经去了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,带着外交部的乔冠华和黄华。每个人都微妙地感觉到,这个春天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有些大家梦都不敢梦的东西可能就在前头。但前头到底有好远呢,又哪个都不晓得,眼前生活看着也刹不了车,三个儿子在春节后又回到乡下,临走前一人带了一书包馒头、一饭盒咸菜,方琴华和杜贵瑄送他们走,送了一程又是一程,路上馒头都吃了七八个。在过了一座桥之后,三个人往三个方向,于是他俩就往回走,等再走回家,天已经黑尽了,邱孃孃满头大汗蹲在灶台前面,可能是想煮一锅红苕稀饭,但蜂窝煤熄了,她徒劳地想用一根火柴点燃整个蜂窝煤。杜贵瑄叹了一口气,说,邱孃孃,你进去歇着。
杜贵瑄之前是有点情绪的,他的意思是,政府也不是没有给邱孃孃分房,那个房间就挨着菜市场,小是小了点,但好歹有个正经厨房。这么一个人你往我们屋头带,往后很多事情说不清楚。杜贵瑄说。方琴华心头晓得,杜贵瑄没得错,往前二十年他们说不清楚的事情已经太多。但这件事方琴华决定得行云流水手起刀落,元宵那日她把邱孃孃哄过来吃了汤圆,醪糟里她又倒了二两白酒,邱孃孃从书房里一觉醒来,方琴华已经煮好红苕稀饭,端到书房里头冷着。邱孃孃小口小口吃稀饭,小小姐,你咋在的呢?方琴华说,我搬过来了哒,以后我们又住一起了。邱孃孃说,政府同意了啊?方琴华说,同意了啊,政府同意我搬回罗马楼了。邱孃孃说,政府对我们太好了,你去跟政府送点米嘛,从我的退休工资里头出。 邱孃孃的退休工资买米是够了,她如今的胃口比雀儿也大不了好多,三顿都吃稀饭,几把米就能养活。搬到这个罗马楼之后,邱孃孃少有出书房,她大部分时候卡得厉害,以为一间小小书房就是整个罗马楼。偶尔稍微清醒过来一点,她也疑惑,罗马楼咋变小了呢?我这间屋咋顶上还有窗户呢?方琴华就带她去院子里头看那棵金桂,邱孃孃,你看,想不想得起这株桂花,就是我小时候你给我做桂花蜜那棵。邱孃孃仔仔细细看那棵树,还没结花骨朵儿哦。方琴华说,才春天哒,秋天,秋天花就开了,到时候你再给我做桂花蜜嘛。邱孃孃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圈:要注意虫,一长虫花瓣就不全,我的桂花蜜每一朵花瓣都要是全的。方琴华说,你放心,我给你盯着,保证每朵花都全得不能再全。 邱孃孃对这个罗马楼放了心。说她脑壳卡了呢,别的事情她又想起来不少,邱孃孃把五斗柜深处那些不合时宜的衣裳都翻出来了,一共三件:墨绿丝绒旗袍,满绣金线桂花。窸窸窣窣的淡蓝乔其纱裙子,裙摆上有一圈深蓝镶边。藕荷色对襟衫子,盘扣是淡灰色珍珠。这些衣裳方琴华自己都不敢想起了,邱孃孃却都还记得。那件丝绒旗袍原本就是邱艳红亲手绣的,方琴华及笄那年,方伯卿搞了个西洋舞会,把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罗马楼,跳舞裙子是方琴华上成都找洋人裁缝定制的,敬酒裙子便是这条。方伯卿原本是想趁这个舞会让方琴华多认识几个青年才俊,哪个晓得她认识了被管家胡乱抓来端盘子倒酒的杜贵瑄。往后多少年了,杜贵瑄还念念不忘这条裙子,有时候喝多了,他陷入甜蜜的回忆:那上头的桂花每一朵都是全的!每一个花瓣都在!方琴华用锅铲打他脑壳,你嫑提那些事情,你给我小声点。 桂花现在不全了,衣服叠得太紧太久,那些茶叶也没什么用,一抖开都是褶子和虫洞。邱孃孃拿搪瓷杯子倒满开水,把褶子一点点熨平,又找了针线,每日枯坐窗前,想补上那些洞,她一拿起那根针,就又变回了邱艳红。起先邱艳红要找金线,便跟方琴华说,你去正街找王师傅买,王师傅的金线碾得最好。王师傅死了二十多年了,方琴华出去买了块豆腐,回来说,王师傅说金线过时了,他早不碾了。邱艳红生起气来:打胡乱说,狗日的王师傅懂也不懂。 几根金线难不倒邱艳红,邱艳红不是王师傅,她什么都懂。邱艳红拆了十几朵桂花,当年自己的手艺,拆下来几乎看不到针孔,她把这些金线也用滚烫的搪瓷杯子熨得平平整整,把虫洞补上桂花,再把那些缺蕊缺瓣的桂花补好。这些事说来寥寥,却又漫长到需以时节换算。春天阴而多雨,只有晴日里光线最好那段时间,邱孃孃能坐在窗前变成邱艳红,手脚麻利,穿针引线。到了夏天,毒辣日光从天窗直直往下,邱艳红就属于傍晚,窗口能看见盛大晚霞,方琴华给邱艳红煮了海带绿豆汤,泡了胖大海。邱艳红咬着针,小小姐,白日好长哦。方琴华如今听到小小姐这几个字,竟也没有那么心惊胆寒,她说,就是,白日越来越长了哦。等到几件衣服都熨好补好,已经是那年秋天,国庆节刚过,毛主席就在长沙提议邓小平任国务院第一副总理。杜贵瑄那天买菜回来,说,吔,好多人买肉哦,大家都想得开哦。方琴华说,你买了没有?杜贵瑄说,没有啊,月初就吃肉啊?方琴华拿出两斤肉票,走,你去把这个月的肉都割了,肥点,买三线肉。那个傍晚他们坐院子里吃蒜苗回锅肉,桂花开了,一朵一朵都全得不能再全,邱艳红前几日已经摘了一批,做了两罐子桂花蜜。方琴华说,邱孃孃,你的事情快做完了哦。邱艳红说,快了,眼看都要做完了咯。 都做完了。方琴华那日回来,一进书房,就看见房梁上整整齐齐挂了三件衣裳,邱艳红心满意足坐在下头,手里拿着一杯桂花蜜。她这时实实在在是邱艳红了,不显腰胸的直身旗袍,蓝底上大朵大朵白色玉兰,正是方琴华及笄舞会那日邱艳红的打扮,这旗袍对邱艳红来说太素净了,她说,小小姐的大日子嘛,我低调点嘛。 但这是1974年,这些衣裳已经是高调得像东方红一号般上了天。杜贵瑄大惊失色,要不得哦,赶紧取下来哦,李二孃要是来院子里头摘点葱摘点香菜,是都能看见的哦。也不晓得为什么,那天方琴华想也未想就说,让她看嘛,让李二孃随便看,李二孃也要说好看的嘛。 那天晚上,邱艳红是穿着那条旗袍睡下的。方琴华帮她打水洗脸,邱艳红说,小小姐,你有没得涂脸的香香儿哦。方琴华说,我有个蚌壳油。邱艳红说,那你给我涂点儿。方琴华说,我也好久都没涂了,那我也涂点儿。两个人于是坐在床边一起涂蚌壳油,那东西油得不能再油了,月光底下,两个人都明晃晃一张脸。邱艳红睡下的时候,方琴华觉得她小声说了一句话,她感觉没有听清楚,刚想问,邱艳红已经睡着了。 第二天清早八晨,方琴华一起身就去了书房,她心头已经有点晓得,但又不想真的晓得。一进去就看见横梁下头吊吊甩甩四件衣裳,蓝底白花那个下头还有一双蓝色高跟鞋,鞋跟像一个钉子,又尖又细,又像两个酒杯,在空中轻轻相碰,叮咚,叮咚。方琴华想,都这个时候了,还不晓得哪里找了双高跟鞋,真是什么都难不倒邱艳红。也就是那个时候,方琴华终于晓得昨晚邱艳红说的是什么,她说,小小姐,这不是罗马楼,罗马楼是没得房梁的。 2024年 我们来逛真的罗马楼,我、杜沙沙、段雪飞。放回去二十五年,我们三个来方家花园荡秋千,我和段雪飞那时候处于要耍不耍的微妙阶段,经常把杜沙沙拉过来打掩护。杜沙沙二十出头,爱情经验比较丰富,她当时就说,你和段雪飞不合适,走不长。我说,你咋判断的呢?她指着前头给我们抢秋千的段雪飞,十五岁了,还在约女的来荡秋千,你说是不是脑壳有点卡?话音未落,段雪飞就在前头快乐地对我们挥手:微微儿,快来,抢到了!
罗马楼那时候已经破得快塌了,我们就在那摇摇欲坠的红墙下荡秋千。十五岁的少女,刚读了张爱玲,不由自主代入了白流苏和范柳原,想到大厦将倾,城市覆亡,于是才有倾城之恋。但眼前是个段雪飞,你看着他那张憨头憨脑的脸,额头上好几个绯红的青春痘,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想什么倾城之恋。段雪飞在后头推我,越推越高,他说,微微儿,罗马楼以前真的是你婆婆的啊?秋千荡到顶端,我在浩荡风声中扯着嗓子说:怎么呢,你觉得我还会扯谎俩白啊?段雪飞也扯着嗓子:我是说,你婆婆怎么不留真的罗马楼给你呢,为什么要留个假的呢?秋千从高处荡下来了,我才能有口气骂他:段雪飞,你是不是脑壳有点卡!你历史课不及格的啊?段雪飞莫名其妙:你婆婆的房子,和我的历史课有啥子关系哦? 四十岁了,段雪飞的脑壳还是有点卡。如今罗马楼后面建了新的秋千,小朋友们乖乖排成一排,段雪飞说,你荡不荡吗?要荡我去给你排个队。杜沙沙偷偷问我,人家跟你表态了啊?我说,没有,不至于,大家都是大人了。杜沙沙说,大人也要乱搞的,你晓得不?我说,我都还没离婚。杜沙沙说,离了婚就不算乱搞了,你晓得不? 罗马楼要塌不塌很多年,这几年终于翻新了,因为它是“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,门口立了一块碑,看着官里官气。罗马楼橙白相间,新而洋气,不像真的房子,倒像巨大的积木,被孩子气地搭在方家花园正中间。旧的桂花没有掉光,已经又萌出了新叶,杜沙沙说,哎哟,好想吃桂花蜜抹馒头,婆婆最会做这个,你想得起不?我说,婆婆,我就想不起有什么是婆婆不会做的。 过完年后一直晴天,都说这两天有一场暴风雨,但哪个都不信,没听说过正月里头会有什么风雨。全城的人都出来晒太阳了,一家人码占一个石头方桌,桌子太矮了,大家都像小朋友,坐在一圈矮墩墩的石墩子上面。我们也占了一个桌子,段雪飞熟门熟路,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耙耙柑,一包瓜子,一包话梅,一个保温壶,几个一次性水杯,水壶里头是泡好的茉莉花茶。我说,你以为是小学生春游哦。段雪飞说,我们以前春游都带夹心面包,你想得起不? 我想得起,我们去汪三孃的小卖铺里买夹心面包和果丹皮,她家的果丹皮形状最多,有一种像一支细细长长的烟。我吃果丹皮的时候总要假装抽烟,段雪飞在旁边老老实实劝我:微微,抽烟是致癌的,你晓得不?杜沙沙那时候已经在抽红梅,她熟练地吐着烟圈儿:我早就跟你说了,这个人脑壳有点卡。汪三孃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看出了点端倪,一见段雪飞就笑得红头花色,汪三孃说:吔,地主小姐来了哦。我大声反驳,汪三孃你嫑乱说,我不是地主小姐。汪三孃说,不是地主小姐,你咋都有房子了呢?我慌里慌张,说,沙沙的,罗马楼是杜沙沙的,她才是地主小姐。 杜沙沙如今慢条斯理吃着耙耙柑,手腕上晃荡着那只五万的镯子,看着眼前这个罗马楼:那个罗马楼说死了要占的啊? 段雪飞也官里官气的:也不是,也要看签字同意的情况,我们政府现在还是很重视民意的嘛。 我说:哪个会不签哦? 杜沙沙说:汪三孃不会签,汪三孃说她死了都不想搬。 我说:汪三孃脑壳卡了啊,占了拿钱哒。杜沙沙,你不想拿钱啊? 杜沙沙说:想啊,但是到底好多钱呢?是不是能翻身那种钱呢? 我们都望着段雪飞。段雪飞清了清喉咙:翻啥子身哦,旧社会才翻身,我们新社会就是共同富裕……我个人估计,三十万是有的嘛。 我看着杜沙沙,杜沙沙也看着我,都在想十五万,十五万让我们陷入了沉默。风吹过我们,又吹过罗马楼,风已经是春风,春风中一切都显得吵闹,万事万物好像都有很多意见。杜沙沙又剥了一个耙耙柑:微微,你想得起不,以前婆婆给我们讲过,罗马楼就是这个样子。 我说:什么样子?婆婆说过什么? 杜沙沙说:婆婆说呢,罗马楼吵得不得了,又是古罗马又是古希腊,又是哥特又是巴洛克又是洛可可,又是古典主义又是浪漫主义。又是蚌壳棕榈蔷薇草叶,又是梅兰竹菊,又是喜鹊又是蜻蜓,又是蝙蝠又是乌龟,又是万寿又是如意。 杜沙沙抬头指了指罗马楼,喏,就是这样嘛,热热闹闹一个房子。我有点惊了:这么多词儿,你都还想得起啊? 杜沙沙说:我是哪个哦,我五岁就会背唐诗三百首你晓得不,我想得起的还多得很。 我说:你还想得起什么? 杜沙沙倒是一下愣在那里,想了很久才说:婆婆说,真正的罗马楼是没得房梁的。 段雪飞一头雾水:啥子房梁?你婆婆说这个干啥子? 我也想起来了:婆婆可能是想教我们什么几何问题,她是数学老师,喜欢钻研业务。 杜沙沙说:我都没有进去看过,以前都不开放。 我说:我们那个罗马楼是有房梁的。 杜沙沙说:就是,婆婆还在房梁上头摆了香烛。 我说:就是,婆婆到底拜哪个? 杜沙沙说:哪个晓得,可能是拜鲁班。 我说:鲁班需要整那么高来拜啊? 杜沙沙说:可能这样显得尊重。 段雪飞还是那个脑壳卡了的段雪飞:你婆婆不怕把房子烧了啊? 杜沙沙看他一眼:你想得到的,我婆婆想不到?有个玻璃罩子。 我们本来应该进去看罗马楼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房梁的,但风就在那个瞬间刮了起来。那场风一起来就没有任何余地,所有一切都像在风中飘零,只有罗马楼,没有房梁的罗马楼,稳稳地立在风中。我们和段雪飞分开的时候,他像个官员一样挥手:你们回去好好考虑嘛。三十万毕竟还是三十万的嘛。考虑清楚了就来拆迁办找我嘛。 我和杜沙沙过了好久才一起回过神来:狗日的段雪飞是来找我们做思想工作的啊。 杜沙沙说:原来不是想跟你乱搞哦。 我说:可能顺便乱搞他也可以。 杜沙沙说:你可不可以吗?
我说:我晚上考虑一下嘛。 后头也没搞起来,晚上我住在杜沙沙家,她那个男朋友说是出差了。明明是两个卧室,但我们挤挤挨挨睡在一起,就像多年以前,在我们那个罗马楼,那时候我们总睡书房,因为那是最明亮的房间,清晨会有燕子趴在天窗上,探头探脑催促我们起床。 风剧烈地敲打窗户,暴雨随之而来,2024年的春天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开始了。我们都没睡着,也都没说话,我们都沉在狂暴而喧嚣的风雨之中,不知道几点,一个硬硬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来,我摸着那个圆圆的轮廓:杜沙沙,你什么意思? 杜沙沙说:你先拿着嘛,我还有十万理财,五月份就到期,四舍五入等于十五万了嘛。 我说:你这个镯子绝对要不了五万,我给你说,60克顶天了,三万多,还有工艺费。 杜沙沙用镯子打我的手:不要算球。 我在黑暗中戴上镯子:借给我两个月,我戴回去离婚比较有面子。 杜沙沙轻轻握住那个镯子,不那么明显地握住我的手。风大到让人颤抖,但我们都没有颤抖,我无端端说:不晓得我们那个罗马楼会不会塌哦。 杜沙沙说:不会的,我们那个罗马楼是有房梁的。 原载《小说界》2024年第3期 原刊责编 项斯微 本刊责编 吴晓辉 创作谈 故事从罗马楼的阳台上飘了出来 李静睿 2023年冬春之交,和大家一样,我在惊喜、茫然和不知所措中稀里糊涂过去了。那两个月刻骨铭心,却又一团混乱,当时我在四川,去了一趟大理和丽江,回来之后最常去的地方不过是家旁边的公园。公园很老了,绿化好得吓人,我们一家五口一起去散步,面前整整齐齐走过一家五口野鸡,大家狭路相逢面面相觑。南方总是深深浅浅的绿色,经历了过去三年,北京萧瑟的秋冬,我对室外大片大片的绿色非常饥渴,这让我对眼前一切有一种莫名的感激。我在那个公园里吸够了氧气,又回到北京。北京的春天也到了,这总算是一个崭新的春天。 那个公园是从小玩熟的地方,一个民国盐商的老宅院,主楼便叫罗马楼,早已破败不堪,一直说要翻修,却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有修起来,就一直被围起来。直到2023年秋天,我在网上偶然看到它终于重新开放,我这才震惊地发现,原来那是一栋如此美丽的小楼,和我们那个小城既有点格格不入,又如此完美地契合。满园的桂花开了,我想起童年,也是这个季节,我在馥郁的桂花香中荡秋千,越荡越高,越荡越高,甚至从桂花树的顶端飞过。我曾经在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掉了下来,当时以为自己完蛋了,但最后也没有完蛋,在最后那个瞬间我打了个滚,摔得很痛,但我毕竟把自己接住了,一个人走回家吃了晚饭做了作业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完蛋的。 我时不时会上网搜搜罗马楼的照片,有时候会把照片放得很大,仔仔细细看那些繁复的罗马拱券、哥特尖拱、巴洛克曲线和洛可可装饰,一个故事就渐渐这样从罗马楼的阳台上飘了出来,我任由它飘了许久,终于在2024年的冬春之间,把它接了下来。简单地说,这个故事关于两个时代和四个女人,但又有什么故事不是关于时代和女人的呢?我写时代的重负和女人的脆弱,但最终是写在时代重压之下,看似脆弱的女人们却仍未被碾断。 李静睿,出生于四川自贡,南京大学新闻系毕业,曾做八年法律记者,现专业写作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慎余堂》《微小的命运》,短篇小说集《木星时刻》《北方大道》《小城:十二种人生》,随笔集《死于昨日世界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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